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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見南子儒家文化思想分析

 論文欄目:儒家文化論文     更新時間:2020/4/3 11:36:40   

:林語堂在1928年創作了平生唯一劇本《子見南子》。這部劇本充分表現了林語堂的孔子觀,表達了林語堂的儒家人生哲學,也體現出了林語堂對儒家文化的矛盾心理。《子見南子》這一劇本的寫作,實際上是林語堂儒家文化思想形成期的轉折點。劇本所反映出的林語堂的儒家文化觀,也成為了他日后儒家文化思想的雛形、輪廓和發展方向。同時,《子見南子》的發表意味著一種嶄新的孔子觀的發軔。這部戲劇在表達儒家文化的戲劇歷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在研究林語堂的儒家文化思想方面也具有重要地位。

關鍵詞:戲劇文學;林語堂;《子見南子》;儒家文化思想

作為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一位有特色的作家、學者,林語堂一生創作鴻富,用中英文創作了60多部作品。而林語堂平生創作的唯一劇本,就是《子見南子》。為什么林語堂不塑造老子形象、莊子形象、耶穌形象,而要塑造孔子的形象?有什么特別的意義?在筆者看來,這和歷史思想潮流有關,也和林語堂對儒家文化的理解有關。鑒于此,本文擬通過分析戲劇作品《子見南子》來討論林語堂的儒家文化思想,這對進一步考察林語堂的文化思想具有啟發意義。就目前的研究成果來看,較有代表性的是兩篇較有深度和新意的專題論文:一是莊浩然的論文《林語堂:幽默理論與〈子見南子〉》,該文認為《子見南子》是“他(林語堂)的幽默觀與史劇藝術聯姻而生的寧馨兒”;①二是孫良好的論文《〈子見南子〉新論》,該文從視界融合、藝術虛構、智光透射三方面對劇本進行了深入剖析。②這些成果能夠結合時代背景客觀地分析《子見南子》,但是研究還不夠深入,作品本身還有很多言說的空間。林語堂對孔子的解讀和詮釋別具慧眼,通過該劇本我們能更好地理解林語堂的孔子觀,剖析林語堂儒家文化思想的發展軌跡。

一、《子見南子》的創作緣由及意圖

首先來看《子見南子》的創作背景。1928年,林語堂創作戲劇《子見南子》,于10月30日發表在魯迅與郁達夫合編的《奔流》月刊第1卷第6期上。1928年,正值國民黨北伐成功,建立“國民政府”之時。為了統一文化思想意識,國民政府提出“尊孔復古”。然而文化領域由于五四新文化運動余波尚存,儒家文化仍然受到沖擊,反對復古的意識還存在。《子見南子》一劇的創作即發生于社會上“尊孔復古”的潮流又開始回溯之際。這是在五四運動后的十年,此時對傳統文化的評價已經回歸到冷靜、客觀的態度。這大體就是林語堂創作《子見南子》前后的時代背景。其次來考察林語堂的寫作意圖。在中國20世紀20年代“尊孔復古”的潮流中,林語堂通過《子見南子》生動地塑造了圣人孔子的形象,而不是其他人物形象,直接的原因是對“尊孔復古”文化潮流的反撥。孔子一生經歷豐富,為何林語堂選擇“子見南子”這樣一個事件來塑造孔子形象?對此,林語堂沒有作答,但以下四個原因是可能存在的:第一,歷史上確有其事。根據《史記》《淮南子》《鹽鐵論》《論衡》等書記載,歷史上確有“子見南子”其事。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人,確實發生過的事情,在此基礎上作家寫劇本,還是有說服力的。第二,歷史上對于此事記述不多,討論頗多,但是都沒有定論,這件事情就被抹上了曖昧的色彩,容易吸引觀眾的眼球,而作家寫作品,總是希望作品有讀者的。第三,在孔圣人留下的眾多事跡中,只有這一事件涉及男女,“子見南子”保持著與情愛想象揮之不去的聯系。在此事件上做文章似乎更容易將圣人拉下神壇,突顯作者的寫作目的。第四,時值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之后,提倡女性解放、追求男女平等思想深入人心,通過南子的形象塑造正好和這一思想相呼應。

二、《子見南子》的內涵

(一)表現了林語堂的孔子觀

《子見南子》這部戲雖然在中國戲劇史上的地位不是很突出,但是對我們認識林語堂的儒家文化思想軌跡卻非常重要。首先,這部戲劇的主題,表現了林語堂的孔子觀:孔子是人,不是神。孔子作為儒學的創始人,在中國歷史上享有至高無上的地位。然而,每個時代的孔子形象各異,都應滿足統治階級和學者自己或者時代精神的要求來塑造。林語堂心目中的孔子是怎樣的形象呢?《子見南子》告訴讀者:林語堂是反對被宋儒歪曲得面目全非的孔子的,他試圖恢復孔子的本來面目,即孔子是一個有著七情六欲的人,是一個近乎人情的幽默家!這從劇中孔子的情緒波動過程可以看出來。孔子開始是興致勃勃的,“君子惟求行道而已,余者都不在乎”,③聽說南子“愿以卿禮相事”后,“色喜,但一剎那間又端嚴的”;④聽了南子的一席驚世駭俗的言論后,“我有所怕,我有所怕”;在看完南子和歌女的合舞后,“如由夢中驚醒”;經過劇烈的思想斗爭,孔子最后“形容憔悴,慢慢的低下頭坐下,兩手抵額,靠手彎于膝上,成一團彎形”。⑤在戲劇整個過程中,孔子的情感可謂跌宕起伏,曲折不已。另外從孔子的行為也可以看出孔子的真性情。孔子和南子初次見面,南子奉送白璧一雙,兩人談玉,還湊在一起賞玉,隨后南子主張成立“六藝研究社”供男女同聚一堂。對南子和歌女的美妙歌舞,孔子贊嘆不已。最后,孔子在理智和情感的沖突面前感到非常不安,決定離開衛國。于此,孔圣人的莊嚴、道學的形象不復存在,儼然一個有真實欲望、可愛可笑的人物。凡是寫劇本,用故事來新編,自然不免舊瓶裝新酒,摻以時代的意義。魯迅就曾指出:“在那個劇本(《子見南子》)里,有孔夫子登場,以圣人而論,固然不免略有欠穩重和呆頭呆腦的地方,然而作為一個人,倒是可愛的好人物。”⑥這部戲劇中林語堂將自己對孔子的認識注入文字、融入角色,孔子被演化為一個真實、可愛的人,這是林語堂孔子觀的形象體現。其次,林語堂是欣賞孔子的。林語堂認定孔子是幽默可愛的性情中人,所以在劇本中寫出了一個充滿生活氣息的孔子。劇中的孔子,已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圣人,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愛有恨的普通人,一個幽默的人。林語堂強調從“人”的角度切入孔學研究,他一生寫過許多有關孔子的專題文章,并且第一次把《史記》中的《孔子世家》翻譯成英文,編譯專著《孔子的智慧》。林語堂的《子見南子》是他“孔子觀”的形象說明和藝術外化,發表以后引起了尊孔派的強烈反響。這一社會效果所造成的思維導向使人們總是認為這出新編的歷史劇是反孔的,是借古諷今的。但是林語堂研究專家施建偉指出:“實際上,林語堂并不反孔,他所嘲諷和揶揄的不是幾千年前的孔子,而是20世紀20年代在中國社會的封建遺老,借以譏刺當時尊孔讀經的復古思潮。”⑦這是對林語堂的透徹解讀,也是對林語堂塑造的孔子形象的理性分析。林語堂對孔子的理解,是建立在對原儒精神的領悟之上,即是對先秦儒家學說的剖析,而非對漢之后的儒家思想的理解。林語堂此生只創作了這一個劇本,而恰恰選取了《子見南子》這個題材,不能不說林語堂對孔子形象的思考用心良苦。另外,林語堂對孔子非常欣賞和尊崇,這在以后林語堂其他關于儒家文化的作品中也多有呈現。

(二)表達了林語堂的儒家人生哲學

我們通過初讀文本,能感受到在劇中南子之禮和孔子之禮似乎屬于矛盾的對立面,待細細品來,他們之間的沖突,其實是林語堂心目中的孔子和現實中的孔子的沖突,是林語堂心目中古代孔子和現代孔子之間的沖突。南子代表了林語堂理解的孔子形象,孔子代表了現實中的封建遺老形象。舞臺上孔子的失敗,表明現實中孔子的失敗;舞臺上南子的勝利,昭示林語堂心目中孔子的勝利。所以,戲中孔子才會說:“南子有南子禮,不是你們所能懂的!”劇中南子的言論代表了林語堂對儒家人生哲學的理解。首先,男女是人倫之始。南子說:“人倫之間以男女關系為始,禮莫重乎男女之間的交際。”⑧南子還對“烽火戲諸侯”這一典故進行新解,認為褒姒是嘲笑幽王之愚,而非笑烽火,為褒姒洗清冤屈,繼而南子還認為男女有別是偽托古制。這一思想,從南子口中說出,有驚世駭俗之感。但是戲劇的特點,本就是夸張和虛擬,從古人骨子里吹進“新的思想的風”,借古人之口談新思想新文化,是時代賦予戲劇的歷史使命。我們能夠明顯地看到這種男女平等思想正是五四精神的遺緒。男女為人倫之開端,這在儒家經典中早有論述。有男女,才有子女、家庭、社會、國家。男女是人倫之初,也是家道之始,對此,林語堂非常認同,在戲劇中,他通過南子之口道出了心中的男女觀,這和儒家思想是一致的。其次,飲食男女是人生的真義。南子說:“我想飲食男女,就是人生的真義,就是生命之河的活源。得著這河源滾滾不絕的灌溉,然后人生才能暢茂向榮。男女關系是人生之至情,至情動,然后發為詩歌,有詩歌然后有文學。”⑨這也符合儒家思想本義。早期儒家認為,男女之情、男女之欲是天地至理,完全符合自然法則。《禮記·禮運》中強調“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⑩明確承認了人的正常欲望符合自然規律;后來孟子也承認男女之欲為自然。《孟子·萬章上》中說到:“好色,人之所欲。”瑏瑡《孟子·梁惠王下》中還提出“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瑏瑢這都說明了早期儒家思想尊重人的自然屬性、生理特點,認為男女之情合情合理。林語堂深諳此理,重視男女之情,生活常態。他在戲劇中,借用南子之口表達出自己對儒家人生哲學的理解,即飲食、男女、生活,才是文化的正道。

(三)體現出了林語堂對儒家文化的矛盾心理

終其一生,林語堂對儒家文化都不是全面否定或者全面肯定的,他對儒家文化的態度呈階段性變化。就創作《子見南子》的時間節點來看,在順應時代潮流的同時,林語堂實際上又反潮流。他順應的是反復古的潮流,反對尊敬封建統治階級推崇的孔子。但是另外一方面,他又是反潮流的。他反對的是打倒孔子,反對徹頭徹尾地打倒儒家文化。他有自己的獨立思考,這實際上反映的也是另外一種暗流,理性回歸傳統。陳平原曾說:“‘他(林語堂)’,實際上集中而強烈地反映了‘五四’退潮后一大批中國知識分子向傳統復歸的社會思潮。”瑏瑣從這個劇本我們可以看出,林語堂將孔子和儒家文化、封建專制這些概念分開來理解,所以,才會創作出這樣一個既有點木訥、又有點幽默的孔子形象。作品中有多種矛盾之處,如周公之禮與南子之禮的矛盾,孔子去留衛國的矛盾,當官和不當官的矛盾,甚至“子見南子”這件事情在戲中的細節和歷史記載也有矛盾。這個矛盾的孔子形象,劇中情節的矛盾之處,正是林語堂對儒家文化所持有的矛盾心理交織在一起的演繹。由此看來,似乎《子見南子》就是一個矛盾體,但是核心內容應該是林語堂對儒家文化的矛盾心理,因為作家個體的心理會投射到作品及人物形象中。沖突是戲劇的靈魂,矛盾是客觀存在,這部戲劇是林語堂內心矛盾的寫照,也是這個充滿沖突的時代精神的反映。

三、《子見南子》的意義

這里談的《子見南子》的意義,主要從兩個方面展開。第一,對于認識林語堂儒家文化思想的意義;第二,對于儒家文化發展的意義。首先,縱觀林語堂的作品,無論是直接表達儒家文化思想的專著和論文,還是間接反映其儒家文化思想的戲劇、小說、散文、傳記,林語堂對儒家文化思想的態度呈現出階段性的特點。1923年,林語堂從西方學成歸國,來到文化論戰的中心北京,一頭扎進爭論的漩渦中,本來中國傳統文化根基不牢的他,也沒有時間對傳統文化深入研究。在這一時期,對于儒家文化,林語堂主要是談其弊端。比如反“中庸”,他認為中國人的老大不改的脾氣由幾千年的“中庸”而來,極力提倡“歐化”。他說:“因為‘勿談政治’‘閉門讀書’等等的美字樣,實不過蓋藏些我們民族的懶惰性與頹喪性而已,不過是我們中庸知命系統哲學的新解釋,是我們羲皇上人‘擊壤而歌’的新變相———總而言之就是西人所謂‘東方文化精神’的新表示而已。”瑏瑤從20世紀30年代開始,我們可以明顯看到在關于中西方文化的討論中,林語堂對儒家思想的態度開始轉向,他贊成用儒家文化來拯救世界。對于“中庸”的理解,林語堂轉而有一段精彩的闡述:“我以為半玩世者是最優越的玩世者。生活的最高典型終究應屬子思所倡導的中庸生活。”瑏瑥1936年,林語堂遠赴美國以后,他身處西方社會中心,對于西方社會問題更是感同身受,于是他改變了文化傳播策略。他發揮自身優勢,主要以宣傳中國傳統文化為主,試圖以中國文化來調解世界矛盾,用幽默的手法來讓世界和平。1928—1929年,對林語堂來說,是一個過渡期。第一,文風轉變。因為現實環境的需要,親眼目睹“三·一八”慘案和經歷國民黨“清黨”事件以后,林語堂的文風從“語絲文體”向“論語格調”轉換。林語堂的第一部雜文集《翦拂集》在1928年出版,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反思。他在《翦拂集·序》中寫到:“時代既無所用于激烈思想,激烈思想亦將隨而消滅。這也是太平人所以感覺沉寂的原因。有人以為這種沉寂的態度是青年的拓落,這話我不承認。我以為這只是青年人增進一點自衛的聰明。”瑏瑦第二,職業轉變。從《林語堂學術年譜》中可以看到,自1929年之后,林語堂的作品更多的是翻譯、小說、文化評論,寫作內容涉及政治的少了,即使有也更多的是使用反語、曲筆、映射。在林語堂第二部雜文集《大荒集》中,學術性、理論性的文章明顯居多,政論少了。從30年代開始,林語堂正式成為一名職業作家。可以說,《子見南子》這部戲劇正是林語堂處于一個對中國文化重新思考階段的產物,也是其重新審視儒家文化的起點。之后,《思孔子》《孔子在雨中歌唱》《論孔子的幽默》《再論孔子的近情》等文陸續出現。正如陳平原所說:“林語堂從二十年代宣稱欲救中國,‘惟有爽爽快快講歐化之一法而已’,到四十年代以儒家的‘禮讓’、道家的‘不爭’救世界,林語堂思想轉變的關鍵是在三十年代中期完成的。”瑏瑧《子見南子》劇本的寫作,實際上是他儒家文化思想形成期的轉折點,是他對儒家文化的態度由批判到審視,由隨波逐流的反對到獨立自主的支持的明證。同時,《子見南子》所反映出的林語堂的孔子觀、儒家人生哲學,也成為他日后儒家文化思想的雛形、輪廓、方向。林語堂以一個學者的勇氣,大膽地從幽默的角度切入了對孔子個性的研究,后來,經過幾十年不懈的努力,林語堂終于成為一個有獨特見解的孔學家,而戲劇《子見南子》正是這位孔學家的起點。從儒家文化發展的角度來看,《子見南子》的發表還意味著一種嶄新孔子觀的發軔。林語堂的孔子觀,代表著對孔子的重新認識,從圣人氣象到凡夫俗子的轉換。

作者:李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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